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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同志變成了老同志,他們該如何保持驕傲?

2018-01-03.11:19:00
 


▲圖/中國新聞網

〔2018-01-02 中國新聞網 報導〕 埃爾維·拉達比(Hervé Latapie)在巴黎三區有家同志舞廳,叫 Le Tango。今年巴黎時裝周那會兒,晚上來人特別多,他沒法讓大夥都進去,只能拒絕一些人。被趕走的哥們不高興,對埃爾維開罵,兩輪迴合后,沖他吼了一句 「老頭」。他老聽別人罵 「臭基佬」,早習慣了,但這是第一次被人罵 「老頭」,甭提多難受了。

他把這個 「趣聞」 講給協會 Grey Pride 的人聽。協會主席弗朗西斯·卡里耶(Françis Carrier)回應說:「太差勁了這人,只罵你 『老頭』。他怎麼不罵你老淫棍、老婊子、或老笨蛋啊。只罵 『老頭』……好不過癮。」 弗朗西斯一開口就停不下,說話像打機關槍,凌厲又搞笑。

調侃歸調侃,在同志圈 「老頭」 成了個損人的詞兒,也從側面映照出同性戀群體世代關係的焦灼。

老年同志如何重建身份認同,再次驕傲?帶著這個問題,12月初在巴黎四區一組抗艾宣傳展上,我見到了今年63歲,最煩別人誇他長相年輕的弗朗西斯 —— 「老就是老嘛,會怎樣?」

巴黎30萬退休同志在哪裡?

弗朗西斯高高的,兩條腿瘦瘦長長,上半身特厚實。一身行頭都是深色:黑色運動鞋、黑色褲子、上身套了一個深紫色羽絨服,但手機殼有粉色邊邊。他摘下眼鏡,全神貫注發消息時,那抹粉色還挺亮眼。

剛見到我,他特熱情,說七八年前給家樂福做項目時,他曾到上海出過差。他還去了當地一家同性戀酒吧,那個地方男女混合,不像在法國同志拉拉分開玩。「我感覺中國的同性戀,在大街上都不敢太過顯眼。」 他回憶道。

一直以來,弗朗西斯都特 「顯眼」。從小,他就這性格。1984年他感染了艾滋病毒,於是走到抗艾維權前線;後來工作了創業了,他又致力推動同性戀群體職場平權。個人生活同時代運動緊密聯結。2012年,法國通過同性婚姻法,弗朗西斯和相伴25年的伴侶結婚。

退休后,他去做志願者,和 「窮苦小兄弟」(Petits frères des pauvres)一起,照顧探望巴黎孤寡老人。弗朗西斯問,那些老年同志、老年拉拉和跨性別老人,都去哪兒啦?別人聽了,都睜大眼睛,表示不解 —— 他們壓根沒想過這問題。

沒人知道。或者,沒人在乎。

法國同志雜誌《Têtu》稱,在巴黎大區生活的 LGBT 退休人員其實有30萬。他們出生於四、五十年代,經歷了同性戀無罪化進程、艾滋肆虐的八十年代和同性婚姻合法的大潮,如今步入了老年。很多同志變老后,除去外部社會的既有偏見、年輕同志主導的內部社群排斥,自己也沒法接受日漸衰老的身體。

他們選擇逃避,漸漸成為 「隱形人」。

其實,法國也有幾個老年同志小組 —— 巴黎的 Les Gais Retraités(「退休同志」)、Senioritas(「老年拉拉」)和圖盧茲的 DiverSenior(「多樣老人」)。他們定期組織聚餐和出遊,但行事低調,不討論形而上的大道理,也沒什麼維權訴求。

弗朗西斯上網查資料,發現國外很多維權協會,他們幫助老年同志,並提出許多挺有創意的養老方案。「為什麼法國缺少類似行動?我要舉起這面大旗,繼續鬥爭。」

一年前,他領頭成立了 Grey Pride,維護老年同志的權利,改變別人對老年同志的負面印象。如今協會已有五十個成員,有個人,也有組織機構。

協會發起 「衰老無禁忌」(Vieillir Sans Tabou)波普照片展,「世界艾滋病日」 那天,他們受邀參加抗艾研討會,把照片擺在大廳的顯眼位置。幾十個老年同志的肖像和各類文字夾雜在一起,五顏六色,讓人眼花繚亂。

「衰老多沉重,我們得讓展覽歡快些。」 弗朗西斯解釋說,「隱形人得變得有形,社會才會知道他們的需求。」

老年同志被 LGBT 主流歧視?

「衰老無禁忌」 照片牆上,有個名叫米歇爾的老年同志,他在自己大頭照邊配上這樣一行字:「我們那時維權抗爭,拼了命,該把這些故事講給年輕人聽。」 這句話委婉之餘道出一絲老年同志在 LGBT 群體中不斷被邊緣的委屈和不滿。

我問弗朗西斯,老年同志為什麼會被年輕一代歧視?

「很容易理解嘛。同性戀膜拜肉體,對外形特在意。同性戀雜誌只拍年輕人:25歲、胸肌發達、長相帥氣,彷彿一個模子里出來的。大家混淆性幻想和現實生活,沒法容忍不符合主流審美的人群。人們可以有性幻想,但不能生活在性幻想中。」 他說。這話指向年輕同志,也是講給不服老的老年同志聽的。


▲法國主流同志雜誌《Têtu》的最新封面也是以年輕美少年為封面。


▲法國另一本同志雜誌《Garçon》的最新封面:標準的20多歲出頭、胸肌發達、長相帥氣的 「男模」 封面。

2009年出版的《雙重生活》一書,是通過訪談調查,描寫法國男性賣淫的現狀,它的作者正是被罵 「老頭」 后痛苦不已的舞廳老闆埃爾維。書里有一章節談及 「同志變老得多難」:「年齡是同志最痛的一道坎。同性戀的世界,也是魅力為王的世界,性挑逗和追逐是剛需。同志變老了,不再討人喜歡了,自己得想辦法接受這個事實,但甭指望巴黎的同性戀社群幫你。同性戀媒體和社群不關注老年同志,最要命的是,年輕同志老懷疑老年同志動機不良,特不待見他們。」

年過七十的他們去同性戀酒吧或桑拿館,有時會被趕走,放在異性戀世界,這是不可想象的。弗朗西斯冷冷地說:「如今 LGBT 社群不尊重差異,他們不喜歡老年人,也不喜歡特女性化的男孩和殘疾人。只要跟主流審美不符的,他們都嫌棄。」

所有人都會幻想完美的肉體,在異性戀世界中,還是有些制衡的力量,女權人士時不時跳出來,指責商家物化女性,批判廣告大片P圖無止境。弗朗西斯說:「在同志運動中,沒人提這個。」

兩年前,法國電視台 Canal+聯繫他,希望幫忙找人,拍攝一組老年同志伴侶白頭偕老的照片。弗朗西斯問來問去,沒人願意,便和丈夫親自上陣。「同志伴侶年紀大了,覺得自己好醜,不敢展現自己衰老的身體。他們總是否定自我,Grey Pride 得改變這種傾向。」 在他看來,Body Positive 的態度,更需要在同志圈裡推廣。


▲法國解放報對老年人性生活的報道中使用了弗朗西斯和丈夫的照片

老年同志的性愛和孤獨

「明天,離上段戀情結束,整整一年。周一,我去醫院做冠狀動脈X光和血管成形術。一兩根動脈打通后,我身體會變好。從 Têtu 辭職后,我也做過類似手術。每次經歷挫折,或遭人背叛,身體老出毛病。身體也沒那麼弱,主要是心臟被孤獨侵蝕。我獨守空床已有365天(準確來說,還差2天),對人生充滿絕望。我沒有人愛,也沒人愛我。都怪這個世界太以自我為中心。」

2013年,55歲的迪迪爾·萊斯塔德(Didier Lestrade)在個人博客寫下這段話。他是法國抗艾協會 Act-Up 的聯合創始人,也是記者,往回追溯到八十年代,也算是 LGBT 維權界的風雲人物。世異時移,年輕人變成老幹部,不管成就多大,只要年過五十,便沒人再搭理。「一個人太孤獨了,得花錢才能享受肌膚之親。」 他說。

老年同志最大的問題是孤獨。弗朗西斯提到,六十多歲的老年同志里,63%都獨居。「和異性戀相比,同志、拉拉、跨性別人群貧困指數更高。他們職業不穩定,艾滋病是個原因,此外自己的性取向被發現后,會導致生活各種層次的斷裂。」

Grey Pride 因此開通了熱線電話,每周兩個時段接聽來電。打電話的人不多,每次也就兩三個。他們講起來,都說特孤獨。提及最多的是,「有沒有同志合居空間啊」、「暑假我一個人在巴黎幹嘛」、「我身體不好,晚上沒法出去玩」、「我好久沒見家人了」、「我伴侶還在工作,感覺自己被遺棄」……

那弗朗西斯自己呢?

「什麼時候,你意識到自己變老了?」 我問。

「別人覺得你不性感那一刻。你上交友軟體約人,說了年齡,又說自己是 HIV 病毒攜帶者。沒人理你,現實就是這麼殘酷。你很快明白,確實老了。」 他說。

今年巴黎 「同志驕傲日」 遊行,他帶領 Grey Pride 的人參加,估計遇到不開心的事兒了。他在臉書群組中,分享了這麼一段話:「在驕傲日遊行談老年同志,選錯了地點?不夠熱鬧?破壞了氛圍?不好意思……明年我租輛卡車,把音響開到最大,請幾個跳舞的猛男助陣。我到時打這樣的口號:我老?不可能!我做起愛來,可瘋癲了!」

隔著文字和時間,都可以想象那天他氣呼呼、不服氣的神情。

衰老、性愛和同性戀,三個話題各有禁忌。老年同志的性愛則是三重忌諱疊加,在很多人眼裡,這簡直就是 「變態」,可人的性取向以及對親密關係的渴望並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消失。

同志養老的夢想與憂愁

平日空閑,弗朗西斯會寫寫文章,記錄關於同志和衰老的故事。有一則,是以他家清潔阿姨 Léotine 的遭遇為原型。

Léotine 的顧客里,有一對年逾75歲的拉拉。她們住在巴黎郊區一棟房子里,都有點老年痴獃,一個比較嚴重,另一個剛得病。Léotine 每周去兩次,共三個小時。每次她去,倆人裡頭,有一個老圍著她轉,時不時摸她乳房。另一個就坐那兒,像個觀眾看戲一般,目睹自己女朋友摸人家,也沒什麼反應。

Léotine 很抓狂,不知道怎麼辦。她跟周圍的親友訴苦,希望得到建議和幫助。大家聽了都笑死了,打趣說,你就從了唄。直到後來有一天,Léotine 實在不知道怎麼辦,只能辭職。

正常人會管控自己的慾望,但得病後,人的天性無序釋放,有時會亂入禁地。弗朗西斯說,好可惜,沒有專業人士告訴 Léotine,遇到這類問題該如何處理。

社會逐步老齡化,養老是個大問題,老年同志的養老,更是難上加難。弗朗西斯見過太多案例。有人住在高樓,沒有電梯,年齡漸長,直到沒法下樓,房子變成監獄;有人住到養老院,隱藏自己的性取向,帶著老伴照片,但工作人員問起,卻說這是自家姐妹。

一想到有天會住到養老院,弗朗西斯就害怕,「80多歲了,難不成還要再變成異性戀」。沒人希望變老后,再次遭遇歧視。

Grey Pride 的另一項驕傲計劃,便是建立一個老年同志同居共享空間。他們同巴黎市政府商量,租住公房,每人一間卧室,共享其它空間。老人同居,是希望走好人生最後一程。不過要考慮的問題也很多,比如大家會不會團結互助、是不是成員們都希望一起慢慢變老,這都要協商,並制定規則。

目前,已經有五個人報名了。弗朗西斯介紹說,「大家還需要時間相互認識,最後再搬家。有一系列準備工作要做呢,沒法一蹴而就。」

「年輕時有沒有害怕會變老?」 我問了我最後一個問題。

「當然沒有,我總是活在當下。32歲那年,我得知自己感染艾滋病毒,也沒想過死。我去抗爭,說實話不是因為別的,都是為了自己,因為自己希望被尊重。現在也一樣,創辦 Grey Pride 還是為了自己,但大家集體行動,才能改變世界。」

「你瞧。」 他笑著說,「覺得自己還能改變世界,也是一個人還年輕的表現。」

【資料來源:中國新聞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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